第180章 尘埃 落定

吞珠从绒线胡同出来，坐在车里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车夫也不敢问，只管赶着车往前走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咯噔咯噔地响，一声一声，像敲在人心上。

吞珠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可脑子里一刻也没闲着。他在想苏布图的事，想十六年前那些旧事。那时候他还是镇国公，正当壮年，在朝堂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。苏布图比他小几岁，是饶余郡王阿巴泰的孙子，正经的黄带子，可此人贪得无厌，手伸得太长，不光在军饷上动手脚，还勾结商人，倒卖军需物资。吞珠查了半年，掌握了确凿证据，才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一本。

皇上派人一查，果然查出了大问题。苏布图被削爵下狱，没几天就死在牢里。说是暴病而亡，可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吞珠当时也觉得蹊跷，可没往深里想。现在想想，恐怕里头另有文章。

巴赛那时候才十西五岁，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狱中，心里头能不恨吗？这些年他隐忍不发，可恨意一点没消，反而越积越深。如今终于发作出来，报应在他儿子身上。

吞珠叹了口气。这事说到底，是他当年种下的因，如今结出了果。可他没想到，巴赛会用这种手段，设局坑富尔敦的钱。十二万八千两，那是富尔敦全部的家当，也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点保障。如今全没了。

车到了镇国公府，吞珠下了车，进了大门。他刚进二门，就看见老管家福安匆匆迎上来。

“老爷，不好了！”

吞珠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外头来了几个人，说是……说是来要债的！”

吞珠愣住了。要债？要什么债？

“他们说，大少爷欠了他们银子，让老爷替大少爷还。还拿着欠条，上头有大少爷的签字画押。”

吞珠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他本以为，这事只是富尔敦跟巴赛他们之间的私事，没想到那些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。而且还是找到他这里来，分明是冲着整个家来的。

“人在哪儿？”

“在门房里候着，小的没敢让他们进来。”

吞珠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大步往门房走去。

门房里坐着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生得白白胖胖，穿着身绸袍，笑眯眯的，看着像个生意人。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后生，身板结实，一脸横肉，一看就是打手。

吞珠一进门，那中年人立刻站起身，满脸堆笑：“哎呀，老贝勒，小的给您请安了！”

吞珠没理他的茬，冷冷地问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“小的姓李，在前门大街开着几家当铺。令郎富三爷前儿个在赌局上输了钱，跟小的借了些银子，说好了今儿个还。小的等了半天不见人来，只好上门来问问。”

吞珠盯着他：“借了多少？”

李掌柜从怀里掏出几张纸，双手递过来：“老贝勒请看，这是借据，上头有令郎的签字画押。”

吞珠接过来一看，心里头凉了半截。借据上一共三张，加起来两万三千两。确实是富尔敦的笔迹，也确确实实按了手印。

“他什么时候跟你借的？”

“就是前天晚上。”李掌柜说，“令郎在赌局上输急了，跟小的借了这笔钱想翻本，可惜运气不好，又输了。小的当时就说了，这钱不急，慢慢还。可令郎非说今儿个还，小的只好来问问。”

吞珠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他知道这事有鬼。富尔敦输给那个王公子十二万八千两，那是赌债。可眼前这个李掌柜，分明是另外一拨人。也就是说，那天晚上在万柳堂，除了王公子那帮人，还有这个姓李的，趁火打劫，借钱给富尔敦。富尔敦输红了眼，什么都顾不上了，稀里糊涂就借了。

“老贝勒，”李掌柜又开口了，“小的也知道这事为难。可小的也是做生意的，这银子是小的东拼西凑借来的，要是收不回去，小的也没法交代。您看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吞珠打断他，“你先回去。这事我知道了，容我想想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让你回去，没听见吗？”

李掌柜见他脸色不对，不敢再说什么，带着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走了。

吞珠站在门房里，望着手里的借据，手微微发抖。

两万三千两。加上那十二万八千两，一共十五万一千两。富尔敦的家当满打满算也就十三万两上下，还差着两万多两。也就是说，他儿子不光输光了全部家产，还欠着外债。

而这些人，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
“福安。”他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