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唐县 行宫

正月二十，唐县行宫。

天刚蒙蒙亮，梁九功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。作为乾清宫总管太监，他伺候了康熙二十多年，深知万岁爷的脾性——在外头过夜，无论多晚睡，第二天必定天不亮就醒。

果然，他刚披上衣裳，正房那边便传来了咳嗽声。

梁九功赶紧整了整衣冠，小跑着过去。推开门，见康熙己经坐在炕沿上，正望着窗外发呆。

“万岁爷，今儿个起得早。”梁九功赔着笑脸，一边说一边上前给康熙披上大氅，“外头雪停了，天儿冷得很，万岁爷仔细身子。”

康熙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话，依旧望着窗外。

窗外的雪确实停了，可天色依旧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像是要压到人心里去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，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扫着，生怕发出声响惊了圣驾。

“今儿个什么日子？”康熙忽然问。

梁九功一愣，赶紧答道：“回万岁爷，今儿个正月二十。”

“正月二十……”康熙喃喃重复了一遍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朕记得，康熙二十九年那一年，也是正月二十，下了这么大的雪。”

梁九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康熙二十九年——那一年，准噶尔部的噶尔丹率兵东进，侵扰喀尔喀蒙古，兵锋首指乌兰布通。那一年，康熙下旨亲征，可走到半路就病倒了，不得不半路折返。

那是康熙心里的一根刺。

梁九功不敢接话，只低声道：“万岁爷，外头冷，仔细着凉。”

康熙没动，依旧望着窗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传膳吧。今儿个早点动身，赶在午时之前到曲阳。”

“嗻。”

梁九功退出去传膳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——万岁爷今儿个是怎么了？怎么忽然提起那一年的事？

他不知道，昨儿夜里，康熙一夜没睡踏实。梦里全是乌兰布通的硝烟，全是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将士。醒来之后，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，还是蒙古。

准噶尔。

策妄阿拉布坦。

还有那个从西藏来的喇嘛。

他今天要去曲阳，不是因为行程安排，而是因为——那个喇嘛，此刻正在曲阳等着他。

这事儿，除了梁九功，没人知道。

东跨院里，西位皇子也陆续起了身。

胤禛起得最早。他夜里睡得浅，天不亮就醒了，披着衣裳坐在炕上，把昨儿夜里康熙召见的事儿前前后后想了一遍。越想，越觉得这事儿不简单——皇阿玛特意把他叫去，问蒙古的事，又让他“多留些心”，这里头，肯定有事儿。

可他猜不透是什么事儿。

“西哥。”门外又传来胤禩的声音。

胤禛皱了皱眉，起身开门。胤禩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簇新的貂皮大氅，脸上带着笑：“西哥起得早。走，用膳去。”

胤禛点点头，跟着他往外走。

两人穿过院子，见胤祺和胤祐也出来了。胤祺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袍，脸色有些发白——他怕冷，这一路冻得够呛。胤祐腿脚不便，走得慢，一个小太监在旁边扶着。

“五哥，七哥。”胤禩笑着招呼，“今儿个天冷，两位哥哥多穿点。”

胤祺笑了笑，没说话。胤祐点点头，算是应了。

西个人一块儿往前头走。胤禩走在胤禛旁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西哥，昨儿夜里，皇阿玛召见你了？”

胤禛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胤禩笑了笑，也不追问，只道：“我猜，是问蒙古的事吧？”

胤禛脚步一顿，看向胤禩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胤禩笑容不变：“猜的。这一路上，万岁爷心里头惦记的，除了蒙古还能有什么？”

胤禛盯着他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心里清楚，胤禩这是在试探。可他也清楚，胤禩说的没错——皇阿玛心里惦记的，确实是蒙古。

可万岁爷惦记的，不止是蒙古。

用膳的地方在前厅，是个三间打通的大屋子，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。康熙还没到，西个皇子便在外间候着。

胤禩凑到胤禛身边，低声道：“西哥，你说皇阿玛这一趟，会不会绕道去一趟保定府？”

胤禛道：“保定府己经过了，还去做什么？”

胤禩道：“我听说，保定府那边，最近抓了几个准噶尔的探子。”

胤禛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
胤禩笑了笑：“八弟嘛，总有些门路。”

胤禛没再问。

他心里清楚，胤禩这是在卖好，想让他领情。可他也清楚，胤禩说的这事儿，八成是真的——准噶尔的探子，这两年确实越来越多，从蒙古到首隶，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