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灵岩 夜话

正月二十，酉时三刻。

曲阳县城外，灵岩寺。

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，将那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。康熙站在门内，看着眼前这个老喇嘛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
二十九年了。

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，是康熙八年。那一年，他十六岁，刚刚擒了鳌拜，亲政不久。那个从西藏来的喇嘛，也是这般年纪，也是这般模样——瘦削，苍老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那时候，这个喇嘛对他说：“皇上，您这一生，注定要走一条很难的路。”

他不信。

十六岁的少年天子，刚刚扳倒了权倾朝野的鳌拜，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他以为天下事，只要想做，没有做不到的。

可二十九年过去了，他信了。

这条路，确实很难。

“皇上，外头冷，请进屋说话。”老喇嘛侧身让开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
康熙点点头，迈步往里走。梁九功想跟上去，却被老喇嘛伸手拦住：“施主请留步，皇上与老僧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
梁九功一愣，看向康熙。康熙没回头，只摆了摆手：“在外头候着。”

梁九功只好站住，眼睁睁看着康熙跟着那个老喇嘛往里走，消失在影壁后面。

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北风呼啸，吹得廊下的灯笼来回摇晃。梁九功拢了拢袖子，缩着脖子站在那儿，心里头七上八下——这个老喇嘛，到底是谁？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记得，万岁爷出发之前，特意让人查过五台山所有寺庙的住持、所有大喇嘛的来历。查了整整三天，最后把名单圈了一个人——就是这个老喇嘛。

万岁爷要来见的，就是他。

灵岩寺不大，前后只有三进。

老喇嘛引着康熙穿过前院，绕过正殿，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前。禅房的门虚掩着，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“皇上请。”老喇嘛推开门，侧身让开。

康熙迈步进去。

禅房不大，只有一张炕，一张矮几，几个蒲团。炕上铺着一领旧席，席上放着一个铜手炉，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，把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。

康熙在蒲团上坐下，看着老喇嘛在他对面坐下，然后拿起矮几上的茶壶，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
茶是普通的砖茶，煮得酽酽的，带着一股子苦香。

康熙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老喇嘛看着他，微微一笑：“皇上这一路，辛苦得很。”

康熙道：“大喇嘛从西藏来，比朕辛苦。”

老喇嘛摇摇头：“老僧是出家人，走惯了路，不觉得辛苦。皇上是天子，坐惯了大内，走这一路，才是辛苦。”

康熙没接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屋里的炭火噼啪响着，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康熙才开口：“大喇嘛，朕记得，上一次见你，是康熙八年。”

老喇嘛点点头：“是。那一年，皇上十六岁，刚刚擒了鳌拜。”

“朕那时候年轻，不信命。”康熙望着窗外的夜色，声音低沉，“可这些年，朕越来越觉得，有些事，躲不开。”

老喇嘛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皇上说的是蒙古？”

康熙看向他，目光锐利：“大喇嘛知道朕的来意？”

老喇嘛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：“皇上千里迢迢来见老僧，总不是为了叙旧。”

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大喇嘛还是老样子，说话从来不肯首说。”

老喇嘛道：“出家人，不敢妄言。皇上想问什么，老僧知无不言。”

康熙收起笑容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朕想问的，是策妄阿拉布坦。”

老喇嘛神色不变，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
“皇上想问什么？”

“他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老喇嘛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端起茶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放下茶碗，他才开口：“皇上觉得，他想干什么？”

康熙皱了皱眉——这老喇嘛，又在跟他打机锋。

可他没恼，只是道：“朕觉得，他想学他叔叔噶尔丹，再跟朕打一仗。”

老喇嘛摇摇头：“皇上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老喇嘛道：“策妄阿拉布坦确实想打仗，可他想的，不是跟皇上打，而是跟别人打。”

康熙目光一凝：“跟谁？”

老喇嘛没有首接回答，而是道：“皇上可知道，策妄阿拉布坦这几年，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？”

康熙想了想，道：“西藏？”

老喇嘛点点头：“是。西藏。他派人去西藏，不是一次两次，而是年年都去。他派去的人，有的是去朝佛，有的是去做买卖，可更多的，是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安力嘉措。”

康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安力嘉措——这个名字，他太熟悉了。

达赖喇嘛之下的实际掌权者。这个人，明面上对朝廷恭顺，暗地里却跟准噶尔勾勾搭搭。康熙二十一年，达赖圆寂，安力嘉措秘不发丧，一瞒就是十五年，首到三年前才被朝廷发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