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天下太平

正月二十三，申时三刻。

五台山，菩萨顶。

康熙从桑格的禅房出来，站在院子里，望着西斜的太阳，沉默了很久。

手腕上那串佛珠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，贴着他的皮肤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那是阿玛盘了十八年的佛珠，是阿玛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
他抬起手，看着那十八颗圆润的珠子，忽然想起阿玛信上的话——“愿皇儿长大之后，当一个好皇帝，让天下太平，百姓安乐。”

好皇帝。

天下太平。

百姓安乐。

这九个字，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，难。

他正想着，梁九功小跑着过来，低声道：“万岁爷，西阿哥求见。”

康熙点点头：“让他过来。”

不一会儿，胤禛跟着梁九功过来，请了安，在旁边站着。

康熙看着他，道：“有事？”

胤禛道：“回皇阿玛，儿臣有一件事想禀报。”

康熙道：“说。”

胤禛沉吟了一下，道：“儿臣方才在后山散步，遇见了一个人。”

康熙目光一凝：“什么人？”

胤禛道：“一个中年人，西十来岁，穿着寻常的衣裳，在雪地里坐着，望着远处发呆。儿臣问他是什么人，他说是来五台山朝佛的香客。可儿臣看他，不像香客。”

康熙道：“怎么不像？”

胤禛道：“香客朝佛，总要进庙烧香，拜佛许愿。可那个人，不进庙，不烧香，就那么在雪地里坐着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儿臣觉得奇怪，就多看了他几眼。他也看了儿臣几眼，那眼神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“那眼神怎么了？”

胤禛道：“那眼神，不像普通百姓看人的眼神。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在打量什么人。”

康熙眉头微微一皱：“他现在何处？”

胤禛道：“还在后山。儿臣让人暗中盯着。”

康熙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带朕去看看。”

胤禛应了，在前面带路。

两人出了菩萨顶，往后山走去。

雪后的山路不好走，积雪没过了脚踝，有的地方结了冰，滑得很。康熙走得稳，胤禛也走得稳，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松林，来到后山的一处山坡。

山坡上，果然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们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，头上戴着一顶毡帽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望着远处的山谷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康熙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缓缓转过头来。

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，西十出头，肤色白净，不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人。可那双眼睛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看透了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
他看见康熙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躬身行礼：“草民见过这位老爷。”

康熙看着他，道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
那人摇摇头：“不认识。可草民看老爷的气度，不像普通人。”

康熙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倒有眼力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那人道：“草民姓李，单名一个诚字。”

康熙道：“李诚——你是哪里人？”

李诚道：“草民是山西人，太原府阳曲县的。”

康熙点点头，又道：“你来五台山做什么？”

李诚道：“草民来朝佛。”

康熙道：“朝佛为什么不进庙？”

李诚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草民……草民不敢进庙。”

康熙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李诚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
“老爷，”他道，“您是来烧香的吗？”

康熙愣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你这问题，问得奇怪。来五台山朝佛的人，自然都是来烧香的。”

李诚摇摇头，道：“草民不是来烧香的。”

康熙眉头一皱：“你来五台山做什么？”

李诚看着他，缓缓道：“草民来找一个人。”

康熙心中一动：“找什么人？”

李诚道：“找草民的阿玛。”

康熙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你阿玛在五台山？”

李诚点点头：“草民的阿玛，是个出家人。草民从小没见过他，只知道他在五台山。草民的娘临终之前，让草民来找他。”

康熙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
“你找了多少年了？”

李诚道：“三年了。草民每年都来，把五台山的寺庙都走遍了，可还是没找到。”

康熙道：“你怎么知道你阿玛在五台山？”

李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康熙。

康熙接过信，打开。
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，是用蝇头小楷写的：

“吾儿见字如面：为父在五台山出家，法号了尘。你若长大，可来五台山寻我。切记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切记切记。”

康熙看着那封信，手微微一抖。

了尘。

那个守着阿玛遗物的老和尚，那个在这五台山守了三十多年的老和尚——就叫了尘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