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春祈 讲学

三月初一，文华殿。晨光透过高大的槛窗，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属于古老建筑和书籍的沉静气息。这里，是皇帝举行经筵讲学、与翰林儒臣探讨学问的所在。

自世祖顺治皇帝以来，经筵之制虽未偏废，但因皇帝年幼及辅政时期的特殊情状，己许久未曾真正举行过有深度的、皇帝亲自参与讨论的讲学。今日，是玄烨特意下旨，恢复的一次小规模经筵，名为“春祈讲学”，只召集了翰林院中数位以学问、品望著称的官员，如侍读学士熊赐履、编修陈廷敬、张英等人。

玄烨身着常服，未戴朝冠，端坐于御座之上，神情专注而平和。他深知，在当下朝局微妙、权臣环伺之际，恢复经筵、亲近儒臣，绝不仅仅是学问上的探讨。这更是一种姿态，一种向天下士林宣告他尊儒重道、渴望求治的姿态，也是他争取“清议”支持、积蓄文化声望的重要途径。

几位翰林官员分坐两侧，虽在御前，气氛却比朝会时要松弛些许，但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恭谨与仪度。

讲官先依制进讲《尚书·无逸》篇，阐述周公劝诫成王勿耽于享乐、须知稼穑艰难、勤政爱民之理。玄烨听得极其认真，不时微微颔首。

待讲官释义完毕，玄烨并未让众人依例颂扬圣德或简单叩拜了事，而是开口问道：“周公作《无逸》，乃因成王年幼，恐其不知艰难。朕今亦年少，于民生疾苦，虽有心体察，终有不及。诸位先生久读圣贤书，通达古今，以为当今之世，欲解民瘼，当以何者为先？”

此言一出，几位翰林皆是精神一振。皇帝问的不是书中文义，而是首指现实施政，且态度诚恳。熊赐履与陈廷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熊赐履率先离席躬身，他是理学名家，崇尚程朱，主张“格君心之非”为治国根本，此时见皇帝垂询，便朗声道：“皇上圣虑及此，实乃万民之福。臣以为，解民瘼之先，在于正君心、清吏治。君心正，则朝廷有纲纪；吏治清，则政令得畅通。《无逸》篇首言‘君子所其无逸，先知稼穑之艰难’，正谓为君者当常怀敬畏，体恤民隐。然欲体民隐，必先使下情上达，使贪残之辈不得壅蔽圣听。故严考课、明赏罚、杜请托、去蠹害，使内外臣工皆知敬畏法度、勤勉任事，则民困自苏矣。”

他这番话，紧扣《无逸》文本，却又引申到吏治，隐隐指向当前某些官员因循、贪墨乃至勾结权贵、欺上瞒下的弊端，可谓切中时弊。

玄烨点头道：“熊卿所言极是。‘下情上达’，确是要务。然积弊日久，如痼疾缠身，非猛药不能去。却又恐药力过猛，反伤元气。这其间分寸，该如何把握？”

这个问题更加深入，涉及改革的方法与策略。陈廷敬此时起身奏对。他年纪稍长于熊赐履，性格更为沉稳务实，以经济之才著称。他缓缓道：“皇上明鉴。除弊如理丝，急则愈乱。臣以为，当先易后难，先标后本。譬如钱法之弊，私铸横行，小民受害。可先严查京师及通衢大邑之私铸源头，惩一儆百，以安商贾；同时着力整顿宝泉、宝源二局，务使官钱足色足重，取信于民。此为一事，看似只涉钱法，实则关联吏治、民生，办妥一件，便可得一分民心，树一分朝廷威信。待根基稍固，再及其他更深之弊。”

他提出的“先易后难”、“办妥一件是一件”的思路，务实而稳健，与太皇太后“徐图之”的教诲暗合。玄烨深以为然。

接着，较为年轻的编修张英也发表见解，他从《无逸》中“继自今嗣王，则其无淫于观、于逸、于游、于田”几句出发，强调君主自律与垂范的重要性，认为皇帝勤学、勤政、节俭，本身就是对臣工最好的鞭策，也能潜移默化地改变官场风气。

几位翰林各抒己见，引经据典，却又都紧扣现实，并无空疏之谈。玄烨时而倾听，时而发问，探讨的问题从吏治延伸到赋税、教化、乃至用人之道。他惊讶地发现，这些平日里看似只知埋首故纸堆的翰林官员，对于时政竟有如此清晰而深刻的见解，只是缺少一个表达的渠道和平台。

讲学持续了近两个时辰，气氛始终热烈而融洽。玄烨最后总结道：“今日听诸位先生高论，朕受益匪浅。《书》云‘学于古训乃有获’，诚不我欺。为君者，当以史为鉴，以民为本，以实心行实政。望诸位先生日后亦能常以所学，裨补时阙，首言无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