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惊雷 已至

三月的春风，终于染绿了紫禁城御花园的柳梢，也带来了一丝令人慵懒的暖意。文华殿经筵论学的充实感尚有余温，乾清宫东暖阁内的氛围，也因皇帝日渐主动的政务干预和渐次展开的布局，而少了几分压抑，多了几分蓄势待发的沉凝。

玄烨埋首于户部新呈上的、关于核查京通仓廪存粮及漕运损耗的详册，试图厘清京城米价波动的真实根源。朱笔在数字间勾画，眉头时而紧锁，时而舒展。梁九功侍立一旁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打扰了皇帝的思绪。

就在这午后略显沉闷的宁静即将持续下去时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、甚至带着些许慌乱的脚步声，打破了所有的平静。

“皇上！皇上！”是乾清宫外值守太监尖利而变形的声音，“兵部加急军报！八百里加急！”

“兵部？加急军报？”玄烨心头猛地一沉，手中朱笔一顿，一滴鲜红的墨迹滴落在奏册上，迅速晕染开一小团刺目的红。这个时节，西南吴三桂的“土司之乱”按前议正在处理，理应无大事；西北噶尔丹虽桀骜，但尚未有大举东侵的迹象；东南沿海郑氏余部虽偶有骚扰，亦不至于动用八百里加急……会是什么？

“呈上来！”玄烨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
梁九功快步走到门口，接过那份封着火漆、插着羽毛的信匣，触手只觉得沉重异常。他不敢怠慢，转身疾步呈到御案前。

玄烨接过信匣，入手微沉。那代表着十万火急的羽毛，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，似乎都带着不祥的气息。他定了定神，用裁纸刀迅速划开火漆，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军报文书。

只看了开头几行，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凝重起来，握住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军报来自福建水师提督施琅。内容并非外敌入侵，却比外敌入侵更为棘手——是内乱，而且是牵涉到“三藩”之一、平南王尚可喜的内乱！

奏报称：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广东，年事己高，近年来多病，藩下军务、政事多委于其长子尚之信。然尚之信为人暴虐，酗酒好杀，对属下及广东士民多有残害，怨声载道。且其与尚可喜次子尚之孝不睦，兄弟阋墙，藩内暗流汹涌。更严重的是，近日广东境内有数起打着“反清复明”旗号的小规模暴动，虽被迅速镇压，但据俘获者供称，其背后似有尚之信为排除异己、巩固权位而暗中纵容甚至操控的迹象！施琅在奏报中忧心忡忡地指出，尚之信如此倒行逆施，若不加以遏制，恐激成大变，动摇东南半壁。且此事牵涉藩王家务与地方军政，广东督抚投鼠忌器，难以处置，故不得不以加急军报首呈朝廷，请旨定夺。

玄烨快速翻阅着后续的详细情报和附件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
三藩问题，一首是他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。吴三桂在云南养寇自重，耿精忠在福建亦非安分之辈，如今尚可喜这里又出了这样的逆子！尚之信的行为，己不仅仅是普通的藩王子弟骄纵，而是公然挑战朝廷法度，甚至可能包藏祸心，意图借乱谋私，乃至有不臣之念！

此事若处理不当，轻则广东糜烂，重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，刺激吴三桂、耿精忠等藩王异动，甚至掀起波及数省的大乱！如今朝廷财政并不宽裕，八旗劲旅主力多在北方防备蒙古，南方兵力多倚赖绿营及三藩本身，一旦有变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奏报轻轻放在案上，但指尖的微颤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这才安稳了几日？春梦方酣，惊雷己至！

“梁九功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梁九功见皇帝脸色不对，心知出了大事，声音都有些发紧。

“立刻，”玄烨的声音低沉而急促，“去慈宁宫，请太皇太后移驾乾清宫，就说有十万火急军务需即刻禀报。同时，传旨鳌拜、苏克萨哈、遏必隆，命他们即刻进宫，不得延误！”

“嗻！”梁九功不敢多问，转身飞奔而去。

暖阁内只剩下玄烨一人。他起身，在御案前来回踱步，步伐急促。窗外的春光明媚，此刻落在他眼中，却显得刺目而虚幻。施琅的奏报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，划开了表面承平的假象，露出了下面汹涌的暗流与尖锐的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