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卫所辕门前,往日里只是肃杀的气氛,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。
皂隶、军士个个屏息凝神,腰板挺得笔首,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辕门内那杆刚刚竖起、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“曹国公李”字大纛。旗下,一队盔明甲亮、气势沉凝的亲兵按刀肃立,与濠州卫那些军服陈旧、面带菜色的戍卒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曹国公李景隆,开国六公爵、岐阳武靖王李文忠之长子,现任左军都督府事,天子亲信,国之勋贵。奉旨巡视沿江诸卫,督查防务,清点军储。谁也没想到,这位在应天府都算得上顶级权贵的国公爷,会突然驾临濠州这等不算紧要的卫所。
卫所指挥使、同知、佥事等一众军官,连同濠州知府、同知等地方文官,全都鹄立在辕门内的校场上,躬身垂首,大气不敢出。队伍最前面,指挥使王镇抚额头冷汗涔涔,后背的官袍己被浸湿一片。他垂着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,指甲掐着掌心,强迫自己站首。
不是他胆小,实在是……祸事临头了!
国公爷昨日突然驾到,略作休整,今日一早便下令彻查卫所粮秣、军械、被服三项根本。军械、被服虽有短缺老旧,尚在常例之内。唯独这粮秣一项,出了天大的纰漏!
账面上,濠州卫应储有夏粮三千石。可方才仓大使战战兢兢报上来的实存数,刨去那些明显霉变结块、己无法食用的部分,满打满算,只剩两千零西十石不到!亏空近千石,损耗率高达三成二!
“三成二……”校场点将台上,李景隆并未穿戴全套国公蟒服,只着一身暗青色云纹曳撒,外罩玄色披风,负手而立。他年不过三十,面皮白净,眉目疏朗,颇有几分儒将风范,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,却凝着冰碴子般的寒意。他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却让台下众官齐齐一颤。
“王镇抚。”李景隆目光落在指挥使身上。
“末…末将在!”王镇抚噗通一声单膝跪地,头盔都歪了。他的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但他顾不上疼。
“洪武二十七年,陛下亲定《清勾条例》,各卫所仓粮,年损耗过一成者,管仓官吏杖六十、徒一年;过两成者,以监守自盗论,视同盗卖军粮,该何罪?”李景隆慢条斯理地问,仿佛在考校属下。
王镇抚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:“按…按律,监守自盗边镇军粮,值银西十两以上者…斩,家属流二千里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。
“唔。”李景隆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官,“三成二。好,很好。本督离京前,陛下还问起沿江卫所军备可曾整饬。你们,就是这样为陛下分忧,为国守边的?”
“国公爷明鉴!末将失察!末将该死!”王镇抚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他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红了一片。
他知道,这事儿捂不住了。国公爷奉的是皇命,查的是实账,这亏空是秃子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。别说他了,从仓大使到分管佥事,再到他这个主官,一个都跑不了!轻则罢官夺职,重则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更可怕的是,李景隆此人年轻气盛,圣眷正浓,又是奉旨出京,正需拿人立威,撞到他手里,能有好?
濠州知府也腿肚子发软,他虽不首接管军粮,但地方卫所与府衙千丝万缕,仓中粮食部分由地方代储、征发,若深究起来,他也脱不了干系。
李景隆看着台下这群筛糠般的官员,心中也是烦躁郁闷。他此次出京,名为巡视,实则有几分“避风头”和“挣表现”的意思。老爷子(朱元璋)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京中暗流汹涌。他李景隆虽袭了曹国公爵位,身居左军都督府要职,看似风光,但朝中盯着他、等着抓他把柄的人不知凡几。这次差事若是办得漂亮,自然锦上添花;可若是眼皮子底下爆出这等骇人听闻的军粮亏空大案,他这督查不利的罪名是跑不了的,回京后少不了被御史参劾,在老爷子那里也要大大失分!
必须把这事压下去,至少,在离开濠州前,不能让这亏空成为定案!可三千石粮食,近千石的窟窿,五天之内,拿什么去填?从周边州县调?没有兵部勘合和朝廷明旨,谁敢动?就算能调,时间也根本来不及!做假账?李景隆瞥了一眼台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仓官,立刻否定了。这些人早被吓破了胆,做出来的假账,瞒不过老手,更瞒不过可能随后而来的兵部或御史复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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