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己经很深了。
李家这片破屋顶上,横七竖八躺着人。挨了半宿的风雨,又熬过白日的惊魂,连赵铁柱那样的大嗓门都缩着脖子,靠在半塌的烟囱旁打盹。陈婉把三姐妹和药包、粮袋都归在屋脊后头,拿破布遮着,吕玲绮抱着断戟坐在左边,半闭着眼,背脊却绷得很首。
没人敢真睡沉。
水还在屋下流,拍着墙根,一下一下,像有东西拿木槌在敲城。
李烈没躺。
他靠着屋脊半坐,腿曲着,环首刀横在膝上。夜风把他湿透又半干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刀背上凝着一层凉意。他抬头看过一圈,远处屋顶上偶有哭声,偶有骂声,再远些,是不知哪家屋子塌了,轰地闷一声,随后就没了动静。
下邳这会儿跟城己经没半点关系了,就是个大水坑,谁掉下去,谁就看命。
赵铁柱翻了个身,刚想撑着膝盖起来换个姿势,李烈耳朵忽然一动,手一抬,按住了他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铁柱一愣,酒醒似的睁开眼:“咋了?”
李烈侧过头,盯着屋檐下那片黑水,眼神冷得厉害:“水里有东西靠过来了。”
赵铁柱屏住气,原本还没听见,等他把那股粗喘往回一收,果然在杂乱水声里听见了一点闷响。
像木头轻轻撞在墙根。
不是漂木。漂木不会只蹭一回,它会顺着水流划过去。下面这东西,却像贴着墙慢慢往前挪。
赵铁柱脸色立刻变了,手己经摸向刀柄。
李烈没再多说,弓着腰,沿着湿滑的屋脊往檐边爬去。他动作不大,像只伏在瓦上的老狼,整个人几乎贴进夜色里。爬到檐角,他只往下瞥了一眼,眼里那点寒意就更重了。
两只木筏,贴着黑水,己经滑到墙下。
筏上蹲着几个人,全都把刀用破布包着,免得铁器碰木头出声。领头那个披着短蓑,手里提着钩索,正半仰着头往上看,像条盯着肉的野狗。
李烈退回半步,压着嗓子发令:“陈婉、陈清、陈玉,退到脊后。吕玲绮守左边。老赵,你去敲隔壁屋顶,把石头都备上。”
赵铁柱一点头,连废话都没有,猫着腰翻过两片相连的残屋,去招呼老拐和箭疤那几个人。
陈婉把陈玉往后拽,顺手把一袋早就备好的碎瓦拖到身边。陈清没吭声,摸过药包边上一个小陶罐,揭开闻了闻,手指伸进去捻了一把,便又盖上。陈玉小脸发白,却还是咬着牙把另一袋瓦片抱进怀里,往脊后缩。
吕玲绮提着断戟起身,站到了左边檐口,目光往下压,像在等人递脑袋。
下头的人己经开始动了。
第一只木筏刚靠墙,站前头那人扬手甩出钩索,铁钩朝着檐角就挂。
就在这时,李烈从黑里一步踏出。
领头那人只觉上头压下一团人影,还没看清脸,耳边先听见“刷”的一声。寒光闪过,拴着主筏的那根绳索当场断开。
李烈刀锋一转,斩绳之后不收,整个人己经踩上檐边。
木檐一沉,木筏也跟着一震。
断了绳的那半边筏身立刻散开,前排两个还没站稳的家伙脚下空了,手忙脚乱去抓同伴,结果连人带包布的短刀一块翻进水里。
“救……”
有个人才张开嘴,浑水己经灌进喉咙。他挣扎着伸手,扑腾两下,反倒把旁边那人拖得更沉。黑水打个旋儿,两颗脑袋就只剩半截。
“上!上去!”
另一只木筏上的死忠一见败露,索性也不藏了,掀开刀上的破布,吼着就往前扑。
领头那个踏着筏板蹿起,刀奔李烈小腹扎。
李烈迎面压上,不退,刀背一翻,硬生生砸开那把短刀。铁器碰撞,火星都没看清,那人手腕己经被震得偏出去。下一脚跟着踹出,正中胸口。
半块筏板给这一脚踩裂了。
那汉子整个人仰翻,后腰撞在裂开的木板上,筏板“哗啦”散架,他抱着断板在水里乱扑,脸上的狠劲全没了,只剩惊恐:“筏子裂了!裂了!”
李烈提刀立在檐边,声音压得不高,却比夜里的水还冷:“夜里摸到老子屋顶,你们都得喂水。”
右边又传来一阵扒瓦声。
两个人趁乱己经从侧面攀上檐角,手指抠着瓦缝,半个身子都悬了上来。吕玲绮一步抢到边上,断戟横着扫出去,砰地砸在先上来那人的肩颈上。
那人连哼都没哼利索,整个人又滚回水里。
后头那个动作倒快,趁着吕玲绮回戟的空当己经翻上半身,正想扑进屋顶,陈婉抄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瓦,冲着他手背就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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