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一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,林则徐正站在舆图前。图上从广州到澳门,用朱笔画了一条线。
“大人,若昂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林则徐转过身:“说。”
关天培在桌前坐下,压低声音:“他托人打听了。澳门的法国商行有两家,一家做钟表呢绒,一家做香料茶叶。做钟表那家的老板,早年从马赛来,家里跟那边的造船厂有旧交。”
林则徐眼睛一亮。
关天培却摇了摇头:“但那人不敢卖。说英国人在澳门看得紧,若是卖机床给中国人,东印度公司那边没法交代。”
林则徐没有说话。
关天培又道:“不过若昂说,那人透了个话——买机器不行,买图纸可以商量。价钱高些,偷偷摸摸做,英国人未必知道。”
林则徐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院子。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,遮出一片阴凉。
“图纸。”他喃喃道。
关天培等了片刻,试探着问:“大人,要不要让若昂再去谈?”
林则徐转过身:“他肯谈,就有门。价钱开高些,从内务府那笔银子里出。告诉他,图纸买回来,抄一份就行,原样还给人家。”
关天培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——
五月二十五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再次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大人,法国人那边松口了。图纸三万两,若昂明日去验货,若是真的,当场交钱。”
林则徐微微一怔:“三万两?”
关天培点头:“说是全套图纸。车床、刨床、钻床、镗床,一共二十几张。那法国人说,这是他家族在马赛造船厂攒了三代的东西,若不是急着回欧洲,根本舍不得卖。”
林则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正好。榕树上知了叫得正欢。
“值不值?”
“若昂说值。”关天培道,“他说有了这套图纸,三五年内,广州就能有自己的机床厂。”
林则徐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若昂,银子从内务府那笔里出。让他当面验清楚,一张都不能少。”
关天培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——
同日,午后。黄埔船坞。
船坞入口不远处的树荫下,停着一辆马车。车里坐着一个人,穿着半旧的绸袍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他盯着船坞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偶尔有工匠进出,若昂的身影在工棚里晃动。
车夫低声问:“老爷,还要等吗?”
那人沉默片刻,放下车帘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慢慢离开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拐过一个弯,正好与一队骑马的人擦肩而过。骑马的是关天培的亲兵,刚从越华书院过来,要去船坞传话。
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一角,看了一眼那些亲兵的背影,又放下。
车夫问:“老爷,那些人……”
“看到了。”那人说,“回去吧。”
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——
六月中,京师。养心殿。
旻宁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折子。
第一份是林则徐的,五月二十六发的,走了十几天,今早刚到。折子里说,己与法国商人谈妥,全套机床图纸作价三万两,若昂亲自验过无误。末尾写道:“倘得此图,便可仿制。三五年内,机床自造,不再受制于人。”
旻宁点了点头。林则徐办事利索。
第二份是陶澍的,说的是漕运改海的事。陶澍在折子里说,己在上海试办海运,招募沙船一千余只,计划八月头批起运。若成,可省运费二十万两。
旻宁批了“知道了”,放到一边。
第三份是文庆的,说的是京城洋商的事。文庆在折子里说,又去问了几家洋行,没人肯卖机床。但有个法国商人私下说,若朝廷真想买,可去广州找法国商行,那边路子更野。
旻宁笑了笑。京城问了一圈,最后还是回到广州。
他把折子放下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目光从北京一路向南,过首隶、山东、江苏、浙江、福建,最后落在广州。
蒸汽船,一艘。
图纸,三万两。
漕运,在试。
他伸手在图上的广州点了点。
快了。
——
六月初八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大步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大人,谈妥了。”
林则徐从案前抬起头。
关天培道:“法国人那边,图纸三万两。若昂亲自验过,二十一张,一张不少,全是真的。”
林则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阳正好。院子里的榕树上,知了叫得正欢。
“银子呢?”
“从内务府那笔银子里出,够。”关天培道,“若昂说,图纸到手后,他带着丁守存一起琢磨。先把小的造出来,再改大的。三五年内,咱们有自己的机床厂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关天培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那个马文才,这几日又来了两趟。说渣甸想请大人吃饭,问大人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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