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,林则徐正在翻看一张图纸。图纸摊在案上,占了大半张桌子,是若昂照着法国图纸重新画的小机床分解图,线条工整,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。林则徐看得仔细,偶尔用手指沿着线条走一遍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“大人,丁守存那边出事了。”
林则徐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关天培道:“他带着徒弟试着铸了一个零件,用的是土铁。结果铁质太脆,一上机器就裂了。”
林则徐沉默片刻,问:“若昂怎么说?”
“若昂说,土铁不行,得用洋铁。可洋铁得从澳门买,价钱贵不说,英国人盯得紧。”关天培顿了顿,又道,“若昂还说,他在葡萄牙见过用洋铁铸的零件,比土铁强十倍不止。咱们的土铁杂质太多,一受力就裂,再怎么练手艺也白搭。”
林则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他望着那片浓绿,沉默了很久。
“洋铁的事,本官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让丁守存先练别的,铸铁不急。”
关天培正要应声,林则徐忽然转过身,走到案前,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名字:伍秉鉴。
关天培凑过去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。
林则徐抬起头:“怎么?”
关天培道:“大人,伍秉鉴这个人……他肯吗?洋铁的事不比捐银子,这是要给朝廷办事,万一走漏了风声,他在洋人那边就不好做了。”
林则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名字。过了片刻,他说:“他肯。上次捐银八万两,他就己经选了边。这世上没有两边都站的好事,他心里清楚。”
关天培点了点头。
“让他来一趟。”林则徐把那张纸折好,递给关天培,“就说本官有事相商,请他过府一叙。”
午后。伍府。
伍秉鉴坐在书房里,手里捧着一碗茶,茶己经凉了,他没喝。面前坐着的是林则徐派来的亲兵,只说了一句话:“大人请伍先生过府一叙。”
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。
“备轿。”
管家在旁边低声问:“老爷,要不要准备些什么?”
伍秉鉴摇了摇头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“把那包新到的西洋参带上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:“老爷,林大人不收礼……”
“不是送礼。”伍秉鉴说,“林大人操劳国事,该补补身子。这点东西,不算礼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去准备了。
伍秉鉴站在门口,望着院子里的榕树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林则徐那双眼睛——第一次见面时,那双眼睛像刀一样盯着他,问他“鸦片禁不禁得了”。他当时没敢答。现在,他也不用答。做就行了。
申时。越华书院。
伍秉鉴进门时,林则徐正在看图纸。见他进来,林则徐放下图纸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伍先生,坐。”
伍秉鉴坐下,把那一包西洋参放在茶几上,轻声道:“大人操劳,这点东西不成敬意。”
林则徐看了一眼,没有拒绝,也没有道谢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开门见山。
“伍先生,洋铁的事,本官想托你办。”
伍秉鉴微微一怔:“洋铁?”
“对。”林则徐说,“丁守存那边铸铁,土铁不行,得用洋铁。英国人盯得紧,从澳门买,得走暗路。本官不方便出面。”
伍秉鉴沉默片刻,问:“大人要多少?”
“先要五千斤。”林则徐说,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伍秉鉴咬了咬牙,问:“大人信得过草民?”
林则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那目光不重,却像一杆秤,在掂量什么。
伍秉鉴等了一会儿,站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草民这就去办。”
林则徐这才开口:“银子从内务府那笔里出,不够的,本官另想办法。你只管买,别让英国人知道就行。”
伍秉鉴首起身,点头道:“大人放心。草民在澳门有几个老关系,走的不是英国人的路子。葡萄牙人那边,只要价钱合适,什么都好说。”
林则徐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接话。
伍秉鉴又道:“大人,草民多嘴问一句——这洋铁,是要长期用的?”
林则徐看着他:“你倒是看得远。”
伍秉鉴笑了笑:“草民做了一辈子生意,这点眼光还是有的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:“长期用。所以,路子要稳,人要可靠。”
伍秉鉴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草民明白。”
同日,京师。养心殿。
道光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折子。折子是黑龙江将军的,说俄国人又在格尔必齐河一带出现,这次不是砍树,是勘测。用工具量了河水深浅,在岸边的树上刻了记号。
他把折子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
伊犁将军的。浩罕人在边境活动频繁,收留张格尔余孽,煽动布鲁特各部。俄国人在哈萨克草原又筑了一座堡,这次离边境更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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