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广州。黄埔船坞。
若昂蹲在机器旁边,手里举着那本法文图纸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丁守存蹲在他对面,等着他开口。阳光从工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图纸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泛着微微的反光。
“不对劲。”若昂说。
丁守存心里一紧:“哪儿不对劲?”
若昂把图纸摊在地上,指着其中一张:“这个尺寸,跟咱们那台旧机器对不上。法兰西人用的尺子,跟英国人不一样。”
丁守存愣住了。
“尺子?”他凑过去看,“尺子能差多少?”
若昂用手指比划了一下:“一尺差这么点。单看不大,累起来就多了。气缸、活塞、传动杆,全得改。”
丁守存盯着图纸,额头上渗出细汗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二十一张图纸,每一张都要重新计算,每一个零件都要重新画线。这不是一两天能完的事。
“能改吗?”他问。
若昂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能。但要时间。把英国尺子换成法兰西尺子,一张一张图重算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若昂说,“这半个月,什么都干不了。”
丁守存攥紧了拳头。半个月,船坞里还有十几个徒弟等着学,洋铁己经买回来了,炉子也砌好了,就等着开工。现在全得停。
若昂看出他的心思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急不得。算错了,比造坏了强。”
丁守存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同日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,林则徐正在看陶澍送来的折子抄件。漕运改海的事进展顺利,头批沙船己经装粮,不日启航。林则徐看得仔细,偶尔提笔在边上批几个字。
“大人,若昂那边出了点岔子。”
林则徐抬起头,放下笔。
关天培把图纸尺寸的问题说了一遍。林则徐听完,沉默片刻,问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能改,但要半个月。”关天培道,“这半个月,什么都干不了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关天培等了一会儿,试探着问:“大人,要不要催一催?”
林则徐摇了摇头。
“催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让若昂慢慢来。算错了,比造坏了强。”
关天培抱拳:“是。”
林则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他望着那片浓绿,忽然问:“关军门,你说英国人那边,知不知道咱们在做什么?”
关天培一愣,随即道:“应该知道。黄埔那边人来人往,瞒不住。”
林则徐没有说话。
关天培又道:“那个马文才,这几日老在黄埔那边转悠。咱们的人看见他,跟若昂的徒弟打听事儿。”
林则徐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打听出什么了?”
“没打听出什么。”关天培道,“徒弟们嘴严,什么都不说。但马文才不走,天天来。”
林则徐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陶澍的折子,又放下。
“让他打听。”他说,“打听不出什么。”
关天培点了点头,正要退下,林则徐忽然叫住他。
“关军门,你派人盯着渣甸。他若有什么动静,随时报来。”
关天培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同日,广州。商馆。
渣甸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从澳门送来的,说那个法国商人己经离开了澳门,回欧洲去了。
他把信看了两遍,放下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,珠江上帆影点点。一艘英国商船正在卸货,苦力们扛着箱子在跳板上排队,号子声隐隐传来。
“马文才。”
马文才应声而入:“东家。”
“那个林大人,还是不肯见?”
马文才点头:“他那边传话,还是那句,忙完了自然有空。”
渣甸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忙完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他在忙什么?”
马文才摇头。
渣甸走回桌前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法国人走了。”他说,“图纸卖给他了。他以为拿到图纸就能造出机器,可他知道法兰西人造的东西,跟英国人的不一样吗?”
马文才试探着问:“东家的意思是......”
渣甸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去查查,他在船厂那边出了什么事。”
马文才应声退下。
渣甸站在窗前,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想起林则徐那双眼睛——在商馆里烧名单时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喜怒。
那人不简单。
数日后,黄埔船坞。
若昂和丁守存己经连续算了五天。图纸摊在木板上,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十几张草稿纸。若昂拿着一把自制的卡尺,在那台旧机器上量了又量,比了又比。丁守存趴在旁边,一笔一笔地记。
“这个数,对上了吗?”丁守存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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