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图远

道光十七年正月初三，京师。养心殿。

年还没过完，旻宁就坐不住了。案上摊着林则徐的折子，说的是第二艘蒸汽船下水的事，末尾还附了明年的计划：西艘。

西艘。他算了算，照这个速度，到鸦片战争爆发那年，能有十来艘。十来艘木壳蒸汽船，对上英国人的铁甲舰，还是不够。

他把折子放下，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目光从广州往北，过南岭，入湖南，到湖北。他想起后世的历史——张之洞的汉阳铁厂，就在武昌、汉阳一带。大冶铁矿、湖南的煤矿，靠着长江和湘江的水运连接。那是中国近代工业的起点。

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了。他没有三十年。

他想起另一件事——广东佛山，中国最大的冶铁中心。明朝时就有一百多个铁炉，工匠数万人，年产铁数千万斤。那些铁炉就烧木炭，炉温不够，铁质差，只能铸锅、打农具。但底子在那里，工匠在那里，炉子也在那里。

他需要的不是从零开始，是把现有的东西改一改。

他走回案前，提起笔，开始拟旨。写了两道。

第一道是密谕，给林则徐：

“卿在粤办理船务，甚慰朕怀。今有一事，关乎船炮大局，须卿加紧办理。广东佛山冶铁，规模甲于天下，然所用木炭，炉温不足，铁质不纯，难以为船炮之用。西洋有用焦炭炼铁之法，以煤炼焦，以焦炼铁，炉温高而杂质少。卿可在佛山招募工匠，试以焦炭炼铁。所需煤焦，可从湖南、江西运来。此事年内务见成效。广州枪炮作坊，着卿一并整顿。可于澳门延请洋匠，教习西洋枪炮制法。所需铁料，由佛山供给。此事亦须加紧，不得延误。”

写完后，他把这道密谕封好，放在一边。

第二道是明发上谕，交内阁颁行：

“湖北大冶铁矿，湖南耒阳、邵阳等处煤矿，闻储量大而质优。着湖广总督裕泰遣干员前往勘察，绘图造册，详实具报。另，于武昌、汉阳一带择地，预作厂区之用。此事为长远之计，可从容办理，但不可拖延。”

写完后，他把两道旨意并排放在案上，看了又看。

一道是密谕，走军机处，六百里加急送林则徐。

一道是明发，交内阁，西百里加急颁行天下。

他提起笔，在第一道封套上写：“六百里加急，军机处递。”

在第二道封套上写：“西百里加急，内阁发。”

写完后，他把两道旨意递给太监。

“发出去。”

太监领命退下。旻宁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眉心。窗外，正月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案上那张舆图上。从广州到武昌，从武昌到京师，他伸手在图上的三个点连了一条线。

正月十五，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
林则徐收到密谕的时候，正在和魏源商量《海国图志》的修订。他把密谕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
魏源坐在对面，见他脸色凝重，不敢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林则徐才开口：“默深，你听说过佛山的铁炉吗？”

魏源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听说过。佛山冶铁，天下闻名。铁炉数十座，工匠数万人，年产铁数千万斤。”

林则徐把密谕递给他。魏源接过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手微微发抖。

“焦炭炼铁，”他说，“学生在洋人的书里见过。英国人在百年前就开始用了。用煤炼焦，以焦炼铁，炉温比木炭高得多，铁质也纯得多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“默深，”他说，“你去一趟佛山。”

魏源愣了一下：“我？”

“你懂焦炭炼铁的道理。若昂师傅见过洋人的炉子，知道怎么改。你们一起去。皇上要年内见效，这件事，非你不可。”

魏源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身，深深一揖：“学生领命。”

午后，黄埔船坞。

若昂蹲在那台小机床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卡尺，在量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。林德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簿子，在记数字。陈澹浦蹲在另一边，手里拿着一块粉笔，在地上画着图。

魏源从马车上下来，走进船坞。他站在工棚门口，看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忙碌景象，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。

若昂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魏先生？”他站起身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
魏源拱了拱手：“若昂师傅，林大人让我来找你。有件事，要和你商量。”

若昂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零件，放下卡尺，跟着魏源走到工棚外面。

两人站在江边。珠江上几艘货船正在靠岸，船工们的号子声远远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