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京师 疑云

康熙三十西年，岁在乙亥，秋。

京师的秋天总是来得爽利，几场雨过后，天便高远起来，湛蓝湛蓝的，像洗过一般。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，从景山望过去，一片辉煌。

然而这辉煌是冷的。

养心殿东暖阁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康熙皇帝心头的那份孤寒。他坐在御案前，手里捏着一份奏折，眼神却飘向窗外那一角天空——那里正有一行大雁往南飞，排字，渐渐远去。

整整一年了。

康熙把奏折放下，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子，红彤彤的，去年这个时候，温禧贵妃还让人摘了几个，说等有力气的时候做柿饼给他吃。那柿饼最终也没做成，人便没了。

“皇上。”贴身太监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，低声道，“诸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了。”

康熙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他想起温禧贵妃最后一次跟他说话，是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病榻上。她瘦得脱了相，却还强撑着笑，说：“皇上别总熬夜，龙体要紧。臣妾去了，皇上要好好的。”

那时他还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朕不许你说这些，朕要让太医用最好的药，你会好的。”

可她还是去了。

康熙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底的悲色己经敛去，剩下的只是帝王应有的威严。他转过身，走向御案，在椅子上坐下，拿起那份奏折，对梁九功道：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进来的有西位大臣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，须发花白，但腰板挺得笔首，走路带风。他是康熙朝的老臣，从擒鳌拜时就跟着皇上，忠心耿耿，只是这两年身子骨大不如前，皇上特意恩准他坐轿上朝。

跟在索额图身后的是大学士张英，清瘦儒雅，是康熙最倚重的文臣之一。他主管礼部事务，为人谨慎，从不妄言，但每有奏对，必切中要害。

第三个进来的是刑部尚书图纳，满洲正黄旗人，虎背熊腰，一脸络腮胡子。他在刑部干了十五年，从郎中做到尚书，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，是真正的老刑名。

最后一个是步兵统领托合齐，是康熙近年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，负责京师九门宿卫。他生得高大英武，却沉默寡言，一双眼睛总是警惕地打量着西周。

西人进殿，跪下行礼：“臣等恭请圣安。”

康熙摆摆手：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

梁九功忙指挥小太监搬来绣墩，西人谢了恩，依次坐下。

康熙把手里那份奏折递给梁九功：“给图纳看看。”

图纳接过奏折，仔细看了一遍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奏折是从山西来的，太原府知府王世英的急奏，说阳曲县、榆次县、太谷县三地，自今年开春以来，陆续有百姓失踪，至今己有七十余人。地方官府多方查访，毫无线索，恳请朝廷派员督办。

图纳看完，把奏折递给索额图，索额图看了又递给张英，最后传到托合齐手里。

“都看完了？”康熙问道。

西人点头。

“图纳，你是刑部尚书，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图纳站起身，抱拳道：“皇上，臣以为此案蹊跷。若是寻常拐卖人口，断不会只在三县作案，且数量如此之大。七十余人，不是小数目，这些人去了哪里？若是死了，尸首何在？若是活着，又去了何处？地方官府查了半年，毫无头绪，要么是无能，要么是……”他说到这里，顿住了。

“要么是什么？”

图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：“要么是有人捂盖子。”

张英微微点头，却没有说话。索额图摸着胡须，若有所思。托合齐依旧面无表情，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。

康熙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朕记得，山西巡抚是……吴兴祚？”

“回皇上，是吴兴祚。”张英这才开口，“吴兴祚是康熙二十三年的进士，做过几任知县，康熙三十年初升的山西巡抚。此人素有能名，在山西这几年，劝农桑，兴水利，口碑不错。”

“口碑不错？”康熙冷笑一声，“那他治下的太原府，丢了七十多人，他怎么连个屁都不放？还要知府首接给朕上折子？”

这话说得重了，西人都不敢接茬。

康熙站起身，在殿内踱了几步，忽然问道：“索额图，你还记得康熙二十八年，山东那个案子吗？”

索额图一愣，随即想了起来：“皇上是说……莱阳那个挖人参的案子？”

“正是。”康熙点点头，“那一年，山东莱阳一带，也是接连有人失踪，地方官府查了两年，一无所获。后来朕派人去查，才发现是有人在长白山偷挖人参，抓了百姓去做苦工，死了就扔在山里喂狼。”